22级小学教育1班 王赢
四年时光,不足以让一名稚嫩的师范生在讲台上游刃有余;却又足够漫长,让一群年轻人在二师上扎根、盛放。光阴流转,见证了我们从青涩到成熟、从迷茫到坚定、从紧张到从容的探索。那些心中早已播下的教育种子,终在实践中寻得土壤,深深扎根,静静生长,终将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绚烂。
记忆的指针拨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。邮递员绿色的摩托车停在家门口,喊着我的名字。我接过信封,很厚,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份郑重的承诺。拆开的那一刻,“湖北第二师范学院小学教育专业(“优师计划”)”几个字映入眼帘。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静谧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落定,又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。
我的家乡在湖北的一个偏远县城。父母是普通工人,而我的爷爷,曾是村里唯一的代课老师。童年的许多个黄昏,我坐在爷爷那辆老旧自行车的后座上,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蹬过泥泞的田埂,去向那些留守在家的孩子们传授知识。车铃叮当,伴着夕阳,他的背影是我对“教师”最初的想象。他常说:“娃啊,读书能改命。可要是没人教他们读书,这命就改不了。”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埋在我心里,多年无声。
填志愿时,我也曾为热门专业动摇,也曾向往远方大城市的霓虹。但当我在提前批栏目看到“优师计划”时,爷爷的背影、破旧的自行车,还有那些趴在简陋课桌上、眼神却亮如星辰的孩子们,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。这不仅仅是一份“定向培养、免缴学费、补助生活费”的政策,对我而言,它更像一份来自血脉与时代的双重契约。它选择了我,或许,也正是我内心深处那粒沉睡种子的自我选择。
选择教育的缘由,有时是薪火相传的感召,有时是现实与理想的平衡。于我,则是两者交织:有爷爷“躬耕杏坛”的无声浸润,也有对一份有意义的人生的朴素追求。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,照亮了我内心深处某种原本朦胧的冲动。我意识到,我接过的不仅是一纸学业凭证,更是爷爷那辈人手中未曾熄灭的火把。这张薄纸,不是通往安逸的“门票”,而是一张奔赴“被需要”之地的“战书”。它轻声告诉我:你被选中了,去成为那个点亮乡村星河的人。
刚踏入湖北第二师范学院的校门时,我天真地以为,“优师生”只是比普通师范生多了一份协议,多了一些政策关怀。身份的转变,发生在大一上学期那场令我终生难忘的“优师计划”专项宣讲会上。
讲台上,站着一位刚从山区支教归来的学长。他皮肤黝黑,衣着朴素,与我想象中大学精英的形象相去甚远。然而,当他开始讲述,整个礼堂都安静了。他眼里有一种光,坚定而温暖。他展示了一张照片:两间低矮的瓦房,一面斑驳的国旗,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挤在唯一的教室里。那位既是校长、又是全科老师、还是炊事员的中年人,正弯腰给一个流鼻涕的孩子系鞋带。
学长说:“普通师范生毕业后,也许面临的是选择哪所学校。而我们‘优师人’,从入学的第一天起,就已经有一所具体的学校、一群具体的孩子在远方等待着我们。我们没有‘退路’可言,也无需‘退路’。因为我们的路,从一开始就指明了方向——到最需要的地方去。”
这句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醒了我懵懂的认知。我开始以全新的、近乎苛刻的目光,重新审视“小学教育”这个专业。曾经,我也肤浅地认为,教小学生无非是“a o e”和“加减乘除”。但现实的专业课,给了我当头棒喝。
《教育心理学》里,皮亚杰、维果茨基的认知发展理论错综复杂;《小学班队管理》中,一个个琐碎真实的案例考验着教育智慧;《现代汉语》的发音训练,让我的“塑料普通话”无处遁形;还有音乐、舞蹈、美术、书法、简笔画……作为未来的小学教师,我们被要求向“全科型”甚至“全能型”发展。我们不仅要成为知识的传递者,更可能是孩子们认识世界、感知美的第一个窗口,是他们在校园里的“大家长”。
蜕变是痛苦的,它意味着必须亲手剥离过往的惰性、傲慢与肤浅。我在笔记本的扉页,用力写下了“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”八个字。它不再是一句悬挂在墙上的口号,而是悬于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是我一切行动的圭臬。
因为我知道,我的名字前缀是“优师”。我的背后,是母校的培养与荣光;我的前方,是乡村基础教育那片广袤而亟待耕耘的土地。我必须在大学这片“沃土”上,先让自己深深“扎根”。
身份的觉醒,如星火点燃了心原,而真正的燎原之势,却蕴藏于此后每一个平凡如水的日子。成长从来不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,它是无声的渗透,是涓滴的汇聚,是无数个晨昏里,那些看似微小却坚不可摧的坚持所发出的、持续不断的光。
指导老师涂玉霞教授为我们“优师计划”的学子们精心绘制了一张名为“520”的成长地图。这并非浪漫的密码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成长契约,它将宏大抽象的“为人师表”,化解为每日可触、可感、可行的生命刻度。
其一,“读好书”的沉潜。每日至少三十分钟阅读,是与伟大灵魂的定时约会。晨曦中图书馆的靠窗位置,我们划过《教育心理学》的认知图谱,在《教学勇气》中感受共鸣,于《静悄悄的革命》里窥见课堂变革的可能。我们也读《草房子》《城南旧事》,以贴近孩子的心灵。读书分享会上,当有人谈起《第56号教室的奇迹》中雷夫如何用信任取代恐惧,许多人眼中闪过同样的光——那是对一种教育境界的共同向往。
其二,“写好文”的凝思。文字是思考的锚点。我们被鼓励随时提笔,形式不拘。我曾记录校园一角蒲公英的绽放到飘散,写下“教育是否也该给予种子飘向远方的勇气”的诘问;也曾在一次失败的模拟课后,写下千字复盘,剖析自己的急躁与逻辑断层。文字虽青涩,却是教育思维从混沌走向清明的刻痕。
其三,“录好课”的修炼。这远不止是技能学习,更是一场深入教学本质的自我对话。微课的方寸屏幕,成了我最初的教育实验室。从面对镜头的僵硬,到为讲清一个修辞而像导演般思考画面与情感,我学习剪辑、配乐、设计动画。常为一个十分钟的课例打磨至深夜,直至每句话精炼、每个过渡自然。当看到自己创造的视听叙事能清晰地解开一个知识“绳结”时,那种创造的喜悦无与伦比。我深刻体会到,现代教育技术的内核是“以学生为中心”的思维转型——用更丰富精准的方式,叩响学生理解的大门。
其四,“健好身”的奠基。每日锻炼不少于一小时,是一项深刻的职业预备。涂老师说:“未来的课堂,在讲台,也在山野;你们要教的,不仅是静坐的知识,更是跃动的生命。”晨曦跑道、黄昏球场,成为我们另一片“教室”。在奔跑中学会调节呼吸、分配体力,正是在预习教师生涯所需的持久耐力。强健的体魄,是承载教育理想的基础容器,让我们能以饱满精神站好每一堂课,以充沛活力陪伴孩子,以坚韧体魄面对未来可能的环境挑战。
其五,“做好人”的修行。这是最高也是最根本的立柱。它体现在小组合作中的倾听包容,体现在对后勤人员的真诚问候,更体现在对公平、诚信等底线的坚守。我们学习识别情感,培养同情,因为未来要面对的,是一个个鲜活而敏感的心灵。师德并非高悬的教条,就在日常对善与真的每一次微小持守之中。
一是“带家人旅游,增进亲情”的提醒。让我们不忘来处,在亲密关系的滋养中积蓄爱与被爱的能力。懂得感受爱、回报爱的人,才更可能将爱传递给学生。
二是“培养一门兴趣爱好”的期许。我选择了书法。每当心浮气躁,便铺开毛毡,研墨提笔。在颜真卿《多宝塔碑》的一横一竖间,我习得结构的严谨,更在墨香中体味“静”与“定”的力量。这份与美独处的时光,是对心灵的洗涤与涵养。
它代表一种自律、可持续的成长节奏,是对身体的敬畏,也是对“高效学习、健康生活”这一教师素养的提前演练。
这“520”的日常,构成我大学四年最沉稳绵长的呼吸。它没有竞赛的喝彩,没有试讲的瞬间荣光,却如春夜细雨,“润物细无声”。晨光中诵读,是为思想根系汲取露水;夜灯下书写,是为梳理知识情感的枝蔓;汗水中奔跑,是为强健未来跋涉的筋骨;墨香中沉静,是为涵养一份从容舒展的教师气象。
这份坚守不轰轰烈烈,却以微小恒久的光,照亮从“学生”到“师者”之间那段必须独自穿越的沉默旅程。在这段旅程里,我以时间为壤,以行动为泉,让自己这棵小树,一寸一寸,向着教育的天空,扎实生长。
行将毕业,回望来路,那个收到通知书时心情静谧的少年,已然在岁月的打磨中变得清晰而坚定。对于“如何成为一名好老师”,我有了虽不成熟却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于我而言,结合“优师”的特殊使命,我对“好老师”的设想更加具体:我要成为一名“接地气”的梦想点燃者。我要用扎实的全科知识,为孩子们铺就认识世界的基石;我要用从“520”计划中练就的观察力与同理心,去看见每一个孩子,特别是那些沉默的、落后的孩子;我要像爷爷那样,不仅教他们知识,更要用陪伴告诉他们,他们值得被爱、被期待。我要把语文课变成探索故乡山水与远方的窗口,把数学课变成思考生活问题的游戏,把美术音乐课变成他们表达自我的第一个舞台。
前方的路已然明朗。毕业后,我将回到家乡所在县的一所乡镇小学。我知道,那里可能没有先进的电子白板,没有丰富的教具资源,甚至可能面临生源复杂、家长教育意识薄弱等挑战。但我不再恐惧。
因为大学四年,我已完成了最重要的准备:身份的确认、技能的积累、心性的磨砺。我经历过微格教室的紧张尴尬,也体验过支教时应对课堂突发状况的灵活应变;我啃读过艰深的理论,更在“520”的日常坚守中体会了教育者的生活常态。这些经历让我明白,教育不是完美的表演,而是在不完美中寻求生长点的艺术。
“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”如今,我即将从“被摇动”“被推动”“被唤醒”的学子,转变为去“摇动”去“推动”去“唤醒”的教师。我心中那颗始于爷爷自行车后座、亮于录取通知书、萌于大学校园的教育种子,已然破土,生出了坚韧的根须与稚嫩的枝芽。
成长是一场“爆改”,没有什么能信手拈来。从青涩学子到优师预备役,这一路,我锚定了自己的坐标。未来,我将带着母校的嘱托、时代的使命,以及内心那片被点亮的星河,走向那方三尺讲台。我相信,当我与孩子们清澈的目光相遇时,我这四年来所有的晨读夜思、汗滴泪光,都将找到它们终极的意义。
那绽放的声音,或许微小,却足以震动一个孩子的世界,乃至,一个村庄的未来。我,准备好了。

王赢在鹤峰县思源实验学校实习时与班级学生的合影

王赢与学生一起打篮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