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窗里窗外

发布者:管理员发布时间:2026-06-12浏览次数:10


22级小学教育1班 杨英琦

 

那颗种子,当时不知


小时候读过一个故事,细节早已模糊了。只记得一个乡村老师,在破旧的教室里教孩子们牛顿三定律。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刘慈欣的《乡村教师》,但当时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印象——那个老师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塞进了孩子们脑子里。画面是灰黄的,像老照片,却莫名让我觉得,老师这个职业,有点悲壮,也有点了不起。


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理想,只是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影子。


后来高考填志愿,我选了“优师计划”。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个故事,但它肯定在那里,像一颗很久以前埋下的种子,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,悄悄生了根。


签协议的时候,辅导员说:“毕业要去定向县任教六年,想清楚。”我签了。不是因为多崇高,而是觉得,那个灰黄画面里的老师,好像替我选了这条路。


那些笨拙的练习


大学前三年,我不是那种天赋型的学生。第一次模拟授课,站在讲台上,声音发抖,板书歪歪扭扭。十五分钟的课我八分钟就讲完了,剩下的时间站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。


那天回去,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档,开始写学习日志。没想到一写就是三年。


我写得很细:今天这节课哪里卡住了,哪个环节学生走神了,哪句话换个说法会不会更好。也写我观察到的——隔壁班有个男孩总坐在最后一排,每次提问都低头;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回答问题前,会先看同桌一眼,像是在寻求某种许可。


这些细节不考试,但我觉得重要。三年下来,攒了四百多篇。有时候回看大一写的,会脸红,那些想法太幼稚了。但又觉得亲切——那就是我,一个笨拙地、认真地想要变好的我。


除了这些日志,我逼自己干了两件事。


第一件是读书。大一时教我们《教学论》的老师说了一句话:“你永远给不了学生你自己没有的东西。”这句话扎到我心里去了。我算了算,如果自己肚子里没货,站在讲台上,能给学生什么呢?


从那时起,我给自己定了规矩:每天至少读半小时。不是浏览手机,而是正经拿着书、做笔记地读书。三年下来,积累了两百多本。教育学、心理学、文学、哲学,什么都读一点。后来看到涂玉霞老师的一句话,特别认同。她说:“读经典的书,读难懂的书,是一个人对自己成长最真实的渴求。”那些啃理论书的夜晚,其实并不轻松。但每次读完,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,像盖房子多垒了几块砖。


第二件事是“找机会上台”。只要是能站到讲台上的机会——微课比赛、即兴演讲、支教选拔试讲——我都逼自己报名。第一次参加微课比赛,准备了两周,结果讲到一半忘词了,愣在台上好几秒。下来之后蹲在走廊里,觉得丢人。但下一次还是报名。慢慢地,忘词不那么慌了,卡壳能圆回来了,也开始有余力看台下学生的表情了。


证书拿了不少,五十多份吧,国家奖学金也拿到了。但说实话,那些证书压在箱底,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在成长的,是那些跌跌撞撞的“第一次”。


从站上讲台就发怵,到后来能在台上接住学生突然的提问,这条路我走了三年。


那扇窗,被一个孩子推开


大三暑假,我去了一所乡镇小学支教。


那个学校不大,操场是水泥地,有些地方裂了缝,缝里长出细细的草。我教的是四年级语文,班里孩子不多,三十几个。他们不太爱举手,上课很安静,安静得让我有点心疼。


孩子们跟我熟了以后,话多起来。课间总有人围过来,问东问西。“老师,大学有多大?”“老师,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?”他们的眼睛很亮,问题却很轻,轻得像怕打扰谁。


有一天下午,作文课,主题是“我眼中的世界”。我在教室里走来走去,看他们写。有的写“我家的猫”,有的写“村口的大榕树”,有的写“外婆做的糖糍粑”。我一个个看过去,觉得孩子们的世界真干净。


然后我走到靠窗那排,一个女孩写得很慢,纸上只有两行字。我弯腰轻声问:“怎么了,不会写吗?”

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会儿。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很深很认真的、想不明白什么的神情。


她说:“杨老师,为什么我只能看到我眼里的世界,却永远看不到别人眼里的世界呢?”


我愣住了。


那一瞬间不是被难住,而是被击中。一个四年级的孩子,问了一个我可能二十多岁都没认真想过的问题。这个问题里有孤独,有好奇,有一种对他人的巨大兴趣和对自己局限的隐约知觉。


教室里还是嗡嗡的写字声。我在她旁边蹲下来,没有急着回答。


“你问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。”我说。


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那天的作文课,我没有按照教案走。我拍了拍手,让大家停下来,把那个女孩的问题说给全班听。


“我们来做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每个人用几句话,说出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然后我们看看,别人的世界和你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
刚开始有点安静,孩子们互相看。然后第一个女孩举手:“我眼里的世界,是每天放学路上的晚霞。有时候是粉色的,有时候是橘色的,我觉得天空在换衣服。”


全班都笑了。气氛一下子松了。


第二个男孩站起来:“我眼里的世界,是爷爷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。爷爷说他见过大海,我没见过,但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。”


一个个举手,一个个描述。有人眼里的世界是“妈妈下班回来带的一颗棒棒糖”,有人是“下雨天屋檐嘀嗒嘀嗒的声音”,有人是“弟弟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时候”。


后来我说:“现在,选一个你觉得最不像是你世界的描述,试着画出来。”


那节课后半段,教室里安静又热烈。孩子们用彩笔在纸上涂抹着别人的世界。那个女孩画了一片大海,她说那是她听爷爷描述过、但从来没见过的大海。她画得很认真,浪花的颜色用了她最喜欢的蓝色和银色。


下课的时候,她跑过来对我说:“杨老师,我好像看到一点点别人眼里的世界了。”


那天下午,我在操场边坐了很久。那节没有按教案走的课,反而成了我支教期间最清晰的一段记忆。


在窄小的天地里,打开辽阔


那个下午之后,我开始反复琢磨一个问题:教育到底是什么?


之前我可能会说,是传递知识,是培养能力,是让孩子们考出好成绩。这些没错,但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

那个女孩的提问让我明白,教育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在孩子心里打开一扇窗。


每个人生来只能看到自己眼里的世界。我们的感受、我们的经历、我们的喜怒哀乐,都被封闭在各自的身体里。如果没有教育,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透明的壳。


而教育,就是轻轻敲敲那个壳,在上面开一扇窗。让孩子通过这扇窗,看到别人的世界——那个世界有晚霞,有大海,有他们没有尝过的糖,有他们不曾听过的故事。然后他们学会理解,学会尊重,学会对另一个生命产生好奇。


更重要的是,这个过程是相互的。


那节作文课上,孩子们在分享彼此的世界时,我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发现自己也在被打开。他们的纯真、他们看世界的角度、那些被成年人忽略的细小美好——这些东西也透过他们,打开了我。那个画大海的女孩,她不知道,她画那幅画的时候,也在我心里开了一扇窗。


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,老师打开学生的世界,学生也打开老师的世界。我们互为门窗。


所以后来再有人问我为什么当老师,我不再想那些宏大的词了。什么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”,什么“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”——那些词太重,扛不起。


我只是觉得,在这个窄小的教室里,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中,能陪一个孩子推开他世界的边界,这件事本身,就有一种安静的、深长的价值。


拯救银河系太远了。我能够做的,是在一张课桌边蹲下来,认真回答一个孩子的问题;是在一节课上,让三十几个孩子看到彼此世界的模样。这些事很小,但很多年后,如果有孩子因为这个,对他人多了一分理解,对世界多了一分好奇,那这枚种子,就算种下了。


从仰望英雄,到成为日常


这几年,我变了很多。


大一看《乡村教师》时,我憧憬的是那种壮烈——一个人燃烧自己,在最后的时刻点亮什么。那种英雄主义的叙事,天然地吸引年轻人。


但现在我的理解不一样了。


教育不是靠一次壮烈的燃烧就能完成的。它更多时候是持续的、微小的、不为人知的——是备课到深夜的灯,是课堂上多等学生五秒钟的耐心,是发现一个孩子情绪低落时、课间走过去轻轻问一句“你怎么了”。这些事情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甚至没有即时的效果。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,构成了教育真实的质地。


我也不再想成为什么“英雄”了。


我想成为的,是那种在孩子生命里持续在场的人。不一定光芒万丈,但要足够稳定,足够温暖,让孩子们在很多年后想起时,心里觉得踏实。


有一次听公开课回来的路上,听到一个老教师随口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“我们做小学老师的,可能看不到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。但你今天教他们的一横一竖,将来会在某个你根本不知道的地方,撑起他们的人生。”


我走在后面,没说话。但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了。


从仰望英雄,到发奋成为一个扎实的、能点亮孩子未来的“大先生”——这个转变,是我大学四年里最重要的成长。


说出去的话,是要用日子去兑现的


大四这一年,我们“优师计划”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谈毕业去向。有人问我:“确定回县里吗?真的不想试试别的地方?”


我说:“确定。”


这不是一时冲动。这是四年前签下名字时就知道的方向,也是这四年慢慢长进心里的东西。


“优师计划”对我们这一批人的意义,不只是免费读书、定向分配。它是一种承诺——国家培养我们,我们去往需要我们的地方。这不是牺牲,是履约。也不是“下去”,是“回去”。很多同学本身就是从县城、乡镇走出来的,我们回去教书,其实是回到我们最熟悉、最牵挂的地方。


我想起许多次的宣誓,宣誓词里有一句,我反复看了很多遍: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,扎根基层,教书育人,努力成为党和人民满意、学生喜爱的好老师。”


有人说,宣誓不过是念几句话。但我知道,这些话,说出去,是要用日子去兑现的。


六年,不短。六年里,我可能会遇到调皮捣蛋的孩子,可能会被家长误解,可能会在某个深夜怀疑自己的选择。但六年也不长。它刚好够我带完一届学生,看着他们从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,到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小文章,到对这个世界产生更多的好奇。


六年之后呢?我不知道。但我隐约觉得,六年之后,我大概会继续留下来。


因为我见过那些孩子的眼睛。那种亮,足够照亮很多犹豫的夜晚。


多年以后


我有时候会想象,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。


那时候我大概还在某个小学教书。头发可能白了,声音可能哑了,但应该还站在讲台上。那天也许是一节普通的语文课,让孩子们写“我眼中的世界”。


然后有个孩子举手问:“老师,为什么我只能看到我眼里的世界呀?”


我会在心里笑一下。时光啊,原来是个圆。


我会像很多年前那样,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。


然后告诉他:“没关系,我们一起来看看别人的世界。”


我想,这大概就是我一辈子要做的事。


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

就是在一个小教室里,在一扇小小的窗前,陪着一群孩子,把他们世界的边界,一点一点地推开。


推得很慢,但一直在推......


 

实习过关展示课上杨英琦执教语文三年级下册《我不能失信》


杨英琦在长阳县实验小学创造课堂上与同学们的合影